莫泊桑《项链》：这个虚荣的女人，投胎成了无数现代人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他所处的时代的影子，没有人能够例外。

人总是跟着时代的旋律，跳着时代的舞曲，唱着时代的歌儿，和时代保持一致。

然而，有些时代是好的，有些时代是坏的，有些是贫穷的，有些是爱慕虚荣的。

十九世纪的法国，资本主义恶性发展，资本家肆意掠夺，道德沦丧，有钱人骄奢淫逸，生活糜烂，唯利是图是观念影响着整个社会，大多数人追求物质的享乐和虚荣，这种追求甚至渐渐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而这种风气的盛行，又加剧了社会上的人虚荣的一面，《项链》里，作家莫泊桑就描述了一个被虚荣吞噬的女人，她的悲剧，是因为她的虚荣，但她的悲剧的背景，就是那个时代的主要色调。

当整个社会都崇尚荣华富贵，爱慕虚荣的时候，一些在这种观念下成长起来，又无力反省和纠正自身行为的人，就只会被吞噬，就像一粒掉进旋风的尘埃，要去哪里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时代的风，大多数人都只能乖乖忍着，顺着，跟着，而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某个人身上，可能就是一场沉重的灾难。

01

玛蒂尔德面目姣好，风韵迷人。

可是造化弄人，让她错生在一个小职员家庭，既无陪嫁的丰厚财务，也没有可指望的遗产可以继承，更没有办法让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娶她。

最终，不得不听人摆布，嫁给一个教育部的小科员。

这下总该认命了吧，但她偏不，她觉得自己命里该是公主，是为了一切精美和豪华的事物而生的，因为像她这么长得漂亮的女人，天生就该享受这些。

她越是这样想，眼前的生活就越是让她痛苦，简陋的住所，破损的椅子，不奢华的衣服，三天没有换洗的桌布，还有那牛肉青菜汤，以及对着牛肉青菜汤大快朵颐的丈夫，这些平常人家的寻常生活，无不让她痛苦不已。

她总是幻想着那些精美的晚餐，闪闪发光的银餐具，装饰豪华的住宅，想着她一面享受着这些，一面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倾听宴席上男人对她献媚的情话。

可是一睁开眼，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珠宝首饰了。

要知道，高贵的女人应该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名贵的首饰啊。

都是因为没有这些东西，否则她定能取悦别人，从而被人爱慕，她定能具有其他人不具备的诱惑力，从而有许多追求者。

要知道，她认识的某些有钱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啊。

作为局外人，我们也可以提醒玛蒂尔德，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人真正美丽迷人的，是她那颗心啊，你穿再好看的衣服，也掩盖不了一颗贫瘠的心，因为你总有脱下的时刻。

我们也知道，玛蒂尔德是不可能听进去的，因为她从小听见的，看见的，接触到的，都不是这样的。

她听见的是大多数人都在说，有钱就是好，衣服和首饰就是女人的美丽，没有漂亮的衣服和精美的首饰，再漂亮的脸蛋也不会被人注意，再高贵和丰富的心灵，都没有人会发现。

恩，她身边的人，或许有七八个要好的朋友，都是这么跟她说的，有些没有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此时我们可能会想，玛蒂尔德是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她跟她周围的环境熔为一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跟她的时代的某个旋律脚步一致，分不清是她跟着旋律，还是旋律跟着她。

02

我们可以继续猜想，玛蒂尔德身边还有很多跟她一样困境的朋友，她们的梦想跟她一样，她们的心跟她一样。

还有那许许多多她不认识的男女，梦想也都跟她一样，她们连做梦都想要有钱有势，觉得没有钱就连人都不好意思做了，她们为自己没钱羞愧，为自己穿得不好而自卑，她们为自己住的不是豪宅而痛苦和焦虑。

她们简直就觉得，安于平凡是人的堕落，不想变得有钱有势的人，简直就跟猪一样。

她们这样的人很多，受她们影响的人将会更多。

为了让玛蒂尔德开心，她那个小科员丈夫费尽心思才搞到一张教育部长家的请帖，他向妻子说，在那个宴会上可以见到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钱的有权的。

可是玛蒂尔德并不高兴，她怒气冲冲、不耐烦地对丈夫大声说：“你叫我穿什么到这种场合去？”

原来她不是不想去，相反，她太想去了，只是因为没有漂亮的衣服，让她觉得去了就是丢脸。

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好像自己不是没有衣服，而是连做人的资格都丢了一样。

她那可怜的丈夫，手足无措，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大概是觉得作为一个男人，确实不应该让妻子连一件香奈儿牌的名贵衣服都没有，于是就建议妻子买一件。

听见丈夫的话，玛蒂尔德心里就活了，她在盘算该怎么跟丈夫说，可不能把这个节俭惯了的小科员吓到了，免得当场遭到拒绝，她迟迟疑疑地说：“我也不知道准确数目，不过我估计，400法郎总可以办得到了”

四百法郎，也得好久好久才能攒下来了。

丈夫咬牙答应了，他本来想用那笔钱买一把猎枪的。

衣服做好了，很美，可是玛蒂尔德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还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粒宝石，简直是太穷酸了。

她对丈夫说，还不如不去参加宴会了，免得丢脸，因为她觉得，世上最叫人丢脸的事情，就是在许多有钱的女人堆里露穷相。

丈夫建议她去给朋友借一点首饰，她这才高兴得叫喊起来。

最终，她借了一条可以压倒一切的“钻石项链”，她捧着那东西双手发抖，她终于可以风光一场了。

一切都解决了，筵席上，很多男宾客呆呆地看着她，向别人打听她的姓名，设法向她介绍自己，都想和她跳一支舞。

她陶醉于自己光荣的成绩，满意那一切阿谀奉承的赞叹。

我们也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告诉玛蒂尔德说，傻姑娘啊，那些人还以为你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夫人才对你这样，他们仅仅是在谄媚你身后的诠释，仅仅是在跪舔金钱权势啊。

她不会听的，因为那只是猜想，而她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且，就算是她足够聪明，足够理智，能够想明白我们的谆谆告诫，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的，因为这一切美得让人不愿意醒来，太舒服了，源源不断的马屁精，精美的食物，漂亮的衣服，别人羡慕的眼神，这一切太美了。

我们叫不醒玛蒂尔德，因为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03

不难猜想，宴会上，玛蒂尔德出尽风头，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们只要想想，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这种感受不足为外人道，但我们之中很多人，可能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宴会结束后，玛蒂尔德还沉浸在那种美好里，她像做梦一样回到家里，才发现那条借来的项链丢了，他们将可能丢失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找不到。

此时的玛蒂尔德，才发现事情都严重性，丈夫出去寻找的时候，她在屋里连睡觉的力气都没有。

失物找不到，他们决定重新买一条一样的还给朋友，可是买一条需要36000法郎，他们东家借一千，西家借五百，南面借300，北边借50，还借了高利贷，加上丈夫继承来的18000的遗产，才买了那条项链。

项链还给朋友了，玛蒂尔德还庆幸朋友没有看出不同。

回到家里，看着手里的一大堆欠条，生活该变化了。

为了还钱，他们租了一个更小的、环境更差的房子，辞退了家里的佣人，玛蒂尔德自己动手做家务，在菜市场为了一个铜元讨价还价。

账单越还越少，玛蒂尔德越来越像一个平民妇人，她不再要求穿漂亮的衣服，也不再要求精美的筵席，10年的时间，他们还完了所有债务。

她也变成了一个贫苦人家的强健粗硬吃苦耐劳的妇女了，也会想起那个美丽的夜晚，想起那个梦一样的夜晚。

真是一晚的风光，十年的辛苦。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么说有点儿不厚道，好像玛蒂尔德做了什么恶事一样，她没有作恶，甚至也谈不上做错了，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就应该是这样，她这样做了，也承受了结果。

勉强得来的东西，终究要勉强去偿还。

04

当玛蒂尔德已经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布衣粗活，也不再觉得可耻和痛苦了。

一个星期天，为了消除一周下来的疲劳，她决定去街上逛一逛。

逛街的时候，她看见了曾经她借项链的那个朋友，她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漂亮，玛蒂尔德打算把一切都告诉朋友。

这时，她才从朋友那里知道，原来十年前让她出尽风头的那条项链，是假的，顶多只值500法郎。

项链是假的，但生活不是假的，生活是真的，向往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或许又可以说，傻女人啊，你曾经拼命想要的一切，就像那条项链一样，是假的呀，那些东西虽然可以蒙骗有些人的眼睛，但假的就是假的呀。

但聪明的你，可能又会想到另一个问题，假的都能如此吸引人，要是真的呢？聪明的你，或许也会想到，要买就要买真的，千万不要用假的。

但什么是真的呢？

你去某个有名的珠宝店，还是百年老店，你想，这样的地方，肯定不会卖假的吧，不止你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

哎呀，我告诉你，你以为的真，只是权威认定的真，但你知道吗？那些权威也可能不知道真假，甚至也可能撒谎，就像那些信誓旦旦说爱你的人，可能转身就爱了别人啊。

我们暂且相信所有人都很真诚，所有的珠宝都是真的，但珠宝就是珠宝，珠宝不是你这个人啊。

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些主流的东西，当很多人都相信那些东西，把那些东西奉为真理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是真的了。

不是三人成虎的故事吗？

一个人说谎称城里街上有老虎，没有人信，但是三个人一起说谎的时候，就有人信了，假如不止三个人，而是很多人一起呢？

玛蒂尔德很虚荣，可是她并不是生下来就虚荣的，她之所以虚荣，是因为在她成长的时候，有很多人都把这种观念灌输给了她，有钱好呀，漂亮衣服好呀，名贵珠宝好呀，这些东西人的脸面，把珠宝放在屁股上，屁股就是脸了。

不管在哪一个时代，上流社会风气都会影响下游的风气，上流社会的人，爱慕虚荣，绝大多数底层的人，也会跟着爱慕虚荣。

而所谓上流，又是人自以为的。有些人觉得有钱好，有钱就成了上流。

05

曾经看玛蒂尔德，讨厌她的虚荣，但并不同情她。

那时候觉得，玛蒂尔德就是自作自受，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着自己安逸的日子，却幻想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她靠丈夫养着，却抱怨丈夫无能。

她总是梦想着公主的生活，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出入豪宅，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拥有这些。

总而言之，她没有自知之明。

后来再看，虚荣还是虚荣，但开始同情玛蒂尔德了，因为她生活的世道就是那样，而她，也不是那种有能力反省世道或者是能够超越世道影响的人。

什么是世道？就是举世公认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在他的世界里，很多人都觉得某种东西好，又说另一种东西不好，那就是世道。

玛蒂尔德的身边，人人都以穿引人注目的漂亮衣服为荣，人人都以戴珍贵的首饰为傲，人人都以成为上流人士为目标，那么她一个人，能怎么办呢？

如果她穿着一件最普通的衣服，出现在那些妆容华贵的贵妇人面前，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就像你蓬头垢面出现在朋友的宴会里，就像你衣衫褴褛地出现在高级豪华的场所，等待你的，除了旁人异样的眼光，再没有别的什么。

如果她没有华贵的衣服，没有钻石项链，在宴会上，或许有人慧眼识珠，但绝不会那么多人都恭维她，不仅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人们反而会嘲笑她。有人会对她说：“这么寒碜还来这种场所，简直是没有自知之明”。

因为那个世道就是那样。

世道对人的影响在于，它会形成一种环境，把里面的人塑造成世道称道的人，塑造成那个世道最普遍的人的样子。

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他所处的世道的影响，绝无幸免，但有些人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觉醒，看到了世道的限制，过上了另外的人生。

而大多数人，被世道教育了，他们又将化身世道，继续教育他人。

06

假如我们看一个人就只是一个人，那说明我们年轻单纯，也说明我们无知。

我们不懂得所有人其实都是被他所处的环境塑造和教育，他的身上，至少残存着那个环境里的某些东西。

所以，我们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看到这个人的家教，看到他曾经所生活的环境，也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个社会的某种缩影。看你对象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开明或者饱受，庸俗或者高贵。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被这个世界影响的，只有少数人才能影响世界。

那时候，我们会更懂得同情和慈悲，因为我们看见的，是整个世道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没有人能够例外。

文|不有趣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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