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畅谈过的男女，未必都是床上的交情

互推小编 202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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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敬诚是海之恋集团天津室内装修分公司空降的设计部主管，公司不惜重金自帝都挖来的著名设计师。

新官上任，下属和上司看对方皆似隔着一层玻璃纸，雾里看花。在没搞清白敬诚的喜好、背景、行事风格之前，一众人都小心翼翼，原来的窝里斗也按下了暂停键，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成为被三把火烧着屁股的那个。

作为一枚入职不满一年的职场菜鸟，文茜很不幸的率先出了状况。

大周一的清晨，晨会刚散，就有客户和她扯皮。文茜小心解释，奈何客户是个暴脾气，根本听不进去，“审美？审什么美？我说要啥样就啥样，说好的喜气洋洋，你给我搞这么素？不行！找你们领导来！”

白敬诚到底被惊动了，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灭火。

众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貌似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思考方案。实则个个支棱起耳朵，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存着看笑话的心，安心等着一场好戏上演。

原来是一栋湖边独栋别墅，文茜根据别墅依山傍水的特点，设计出中国风的风格，居有竹，室有画，兽头香炉里檀香袅袅，淡雅清新，别具一格。也是与女主人沟通过的。

可是男主人显然不满意效果图，他要装造出轰轰烈烈烈火烹油的效果，需要每一块地砖都体现出不可一世的豪横。

白敬诚认真听完双方的表述，便让文茜改，大面积使用亮闪闪的金色紫色大红色，改到客户满意为止。

改完以后，哪里还有一丝丝风情雅致的模样，完全就是俗气与更俗气的碰撞，每一个角落都赤裸裸的抒写着“我是暴发户”。

客户固然是喜孜孜的掏了钱，文茜当月也多拿了五千块奖金。可文茜却对白敬诚打心眼里反感，觉得他审美恶俗，眼里只有钱。脸面上毕恭毕敬，内心里却颇不屑一顾，完全还是一派学生习气。

设计部每月开学习会，白敬诚讲了一个主题《设计是装修的的灵魂》。大意是讲设计是装修的灵魂，好的设计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其中列举了几个白领诚自己实操的成功案例。

讲毕，底下掌声雷动，大家都觉得受益匪浅，不愧是公司高薪挖来的海龟，有水平高层次。

白领诚最后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油条们当然知道，此时只需要继续努力的鼓掌，把手掌拍到烂拍到疼，让领导心里舒坦即可。

愣头青文茜却站起来问:“如果直达灵魂的设计客户不喜欢，一定要换成俗烂的设计，设计师该为钱妥协吗？”

一时掌声停止，彼此呼吸声可闻。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白领诚倒不亢不卑，丝毫没有领导被当众拂了面子的尴尬，大度一笑道:“这是个好问题！首先，我们要分清艺术创作与室内设计的区别。艺术创作鼓励创新，有生命力有爆发力能打动人心的作品都是好作品，艺术创作可以叛逆甚至惊世骇俗。但室内设计不同于艺术创作，室内设计是为居住其中的人服务的，本质上是服务行业，目的是让被服务的对象，也就是客户满意，不是单纯满足设计师的创作欲，只要客户居住其中觉得内心舒坦，我们的目标就达成了——就好像一个人喜欢香蕉，你却觉得苹果红艳艳的漂亮，一定要给他一个你认为漂亮的苹果，那么他对这个苹果是有逆反心理的。每个人阅历、文化、美商、喜好不同，他的审美层次是有差别的，不能以为设计师的审美就是最高级的，每个人都是局限的。”

白敬诚接着说:“虽然不鼓励大家过分物质，但是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首先填饱肚子，然后才能谈天论道。我们出来工作的目的是为了让客户生活更舒适，同时也为我们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过于钻牛角尖，生活就失去很多可爱哦。”

文茜此时茅塞顿开，原来一直觉得坚持做自己才是对的，此刻她领悟到了设计是为了给人带来美好生活，不是为了和客户杠审美，为了体现自己的审美更高级。

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心结翻过去一页，工作更上心了，对白敬诚的话也更心悦诚服。当年就是高材生，理论实践一结合，高手白敬诚指点一二，迅速精进，渐入佳境，有了点人剑合一的得心应手。

天津室内设计界搞了一场比赛，设计一套大平层，主题是《追》。所有的设计公司都可以派两名设计师参加，最后方案匿名打乱混在一起，随机抽选北京的专家，最终评选出最优。各个公司都很重视。

小公司想这是个一鸣惊人的机会，大公司更要扬名立万，霸主地位岂容他人觊觎。

白敬诚约了文茜谈话，打算请她和自己一起完成比赛。文茜连连拒绝，说设计部卧虎藏龙，资历老的、获过奖的比比皆是，请她一个新人怕给公司掉链子。

白敬诚说:“设计部这十几号人，我是认真观察过的，各有千秋，有几个设计力一流，有几个虽然水平弱一点但是很会讨客户欢心，当然也有关系户混日子的。岁数大一点的求稳，不容易有突破。你虽然经验不够丰富，可是设计功底扎实，思路清晰，思维敏捷，审美一流，有着叛逆的一面，这种人最容易突破自己。你年轻，别的并不缺，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的眼光。”

文茜有点懵，她从来没想过顶头上司白敬诚居然如此细致的分析过每一个。可见不仅设计水平一流，识人也是不俗，天生当领导的好材料。

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应承了下来。当然，压力也是泰山压顶。毕竟海之恋是室内设计界食物链顶端的公司，拿不到名次，哪里还有脸在公司做人，也对不起白敬诚的赏识。

两人商议好，先各自研究配色装修材质等基础问题。有了大概的轮廓和立意，再整合画龙点睛的创意。毕竟，最难的是灵感。此次设计不需要迎合客户，只需要表达设计师的追求，《追》，到底要追什么呢？

工作之余全是加班，研究户型图，啃书找材料，周末泡图书馆，半个月下来人都瘦了十来斤，头发也掉了不少，人更显单薄。与白敬诚在微信上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晚上十来点，在公司里枯坐了一天，也觉得晕头转向，便去楼下的海河边吹风醒神，待神识醒来好继续搬砖。

海河之美美在夜景，各色灯火交织摇曳在水面，水光潋滟随波逐流，流光梦幻般动人。

月亮皎皎正中天。如斯风物，正是谈诗论道的好时节。凉风习习，已颇具秋意，让人忍不住秋思四起。

文茜忆起昔日故友，一个宿舍里嬉笑打闹，或论时政，或谈历史，或诗歌接龙，或八卦帅哥，或背着宿管偷煮火锅，各种雅俗之事，可以说是贯穿了整个青春。如今毕业数载，各自散落天涯，在不同的城市里打拼，妄图早日立足。日日碌碌，想凑个日子一聚，不是这个考试那个出差，就是这个家人生病那个上司不准假。

一时间茫然，觉得茕茕孑立，何其孤独，不知人生的意义何在。是啊，人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呢？金钱名利？爱情美貌？健康长寿？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不同的吧。

自己呢？想要的又是什么？在天津早日立足。立足以后呢？嫁一个实惠的人，生一个实惠的小孩，老了买一个实惠的棺材，实惠的死去？

搞艺术的文青是有些毁灭欲在骨子里的，他们对实惠是有着天生的嗤之以鼻的。这样想想，觉得还是不要结婚的好，结婚好麻烦。所谓“婚”字，拆开来看，便是一个女人，脑子一昏的结果。不结婚呢，如何泅渡这茫茫时光，这漫漫长夜，这无涯的孤独，如何？

“嗨，文茜，你也在吹风啊？”。自己正在被自己折磨的不知所以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蓦然扭头，正是白主管。连续数日睡眠不足，文茜目光已经有些迟滞。

她忘了条件反射的表示出见到领导应该表现出的毕恭毕敬。只是点点头说:“是啊，没想到这个钟还能遇到你”。

过了十点半，海河边逐渐寂静下来。那样美轮美奂的灯光，因为无人欣赏，而生出几分落寞之意。

白敬诚说:“天凉，走，一起去喝杯咖啡暖暖，顺便聊聊进展。我在办公室看到你在楼下，看你最近这么拼，就想着交换一下思路，或许会有突破呢。”

想想也对，领导的办公室都是临海河的大落地窗房间，三楼对楼下一切可以说是尽收眼底呢。进了咖啡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走了所有秋夜风霜。

白敬诚自己要了杯Espresso，给文茜点了摩卡。

文茜有点奇怪，主管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摩卡。

白敬诚说，不要一脸探究和好奇，你的工位上不是经常出现摩卡吗？不在工作场合，加上文茜从来信奉人人平等，所以就势调侃起白敬诚来:“哇，原来主管这么关心员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冷漠嘛！”

白敬诚哈哈一笑，全无素日高冷，“哦，原来你们私下说我冷漠？我是上司，当然得端着呀，不然你们如何怕我？你们不怕我，我就不好管理。管理的精髓是要下属对上司保持适度的崇拜和畏惧。不过说实话，我也端得好累。”

落地窗外圆月更明，几乎与人同高，似乎触手可及，手可摘星辰。

文茜忍不住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白敬诚说:“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文茜又说:“江湖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白敬诚对:“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文茜正要接下去，忽然想到这毕竟不是诗友会，是要商议正事的，别为这一时兴起耽搁了。

两人言归正传，《追》，人生追求什么呢？追男女朋友？只怕采用这个角度的设计一抓一大把，毫无新意，评委看的该打瞌睡了。追逐金钱名利？这让世人野心侧漏的东西，可惜却只能心照不宣的埋在心底，成为最隐秘的欲望，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一旦宣之于口便失去了高尚的立意，与人类社会数千年包装出来的虚伪文明相悖，别说获奖了，过审恐都成问题。

“知己之情如何？”，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可不是，知音世所稀，朋友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这个立意不错。

亲情是天然的根植于血缘的，爱情很容易在适龄男女之间发生，只有知音最难觅，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与之无缘。

咖啡厅零点打烊，喝了续杯咖啡的两个人，精神的跟欢喜豆似的，恨不得立时三刻把方案确定下来，咖啡因加持鸡血，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于是返回公司，秉灯夜游。

白敬诚说，你知道描述知音方面最著名的古筝曲《高山流水》吗？我们先温习一遍。文茜第一次进入白敬诚的独立办公室，果然是领导，啥啥都是高配。独立办公室还有里间，隐藏门推开进去，墙壁都是隔音棉，一台古筝赫然临窗而置，一架屏风在侧，上面是黄山险峰和飞瀑。

白敬诚说，这是他来公司前要求的古筝室，心累了便弹奏一曲，为自己注入能量。古筝是自己的知己，所有不足为外人道，乃至无人可道的秘密，都在琴里了。

见白敬诚神色颇凝重，文茜故意打哈哈:“小说里说领导的隔音内室，都是潜规则年轻女员工的，你倒别具一格，哈哈！看来我是白紧张害怕了一场，哈哈！”

本来将要转入苦情的画风被文茜一调侃，气氛顿时松快了起来。

白敬诚活泼的一面也跑了出来:“潜规则你？连个胸也没有，你倒是想的美，想让我潜规则，楼下排队取号去！”

相互打击取笑一番，似乎又熟近了一些，更利工作。但凡陌生人，才会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吧。

白敬诚问文茜，可否弹奏一曲？古筝文茜是学过的，可惜手指不够修长，高山部分手指跨度达不到，力度也不够，就弹得有些不伦不类，高山失了高山的气势，倒成了小土丘子了。流水部分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白敬诚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刚好我更擅长弹奏高山，不如合奏一曲？钟期既遇，奏流水亦何妨？

白敬诚果然把山弹得气势巍峨，雄浑敦厚，辅以文茜的汤汤江河，就是世间最好的山水。且不论技艺，单是这一瞬间灵魂相通，如痴如醉，已是俗世孤独里莫大的安慰。

知音不同于爱情。爱情基于性基于多巴胺，常耽于声色，见色起意，色衰而爱弛，如同烟花，璀璨只是一瞬，过后就是沉寂、褪色、背叛、怨念，或者茶米油盐里相看两相厌。知音源于灵魂的相知共鸣，源于品格的欣赏肯定，与很多俗世定义的金钱地位容貌都可以无关，因为脱俗，所以稀缺。因为稀缺，所以世人皆叹知音难觅。

海之恋公司的设计《追·高山流水》，整体采用了中国风的简洁淡雅的设计，用高山、大海、明月、扁舟等意象，塑造出知音之情的弥足珍贵，同时兼顾了房屋的舒适和实用属性。背景乐正是白敬诚与文茜合奏的古筝曲《高山流水》，音色没有太多处理，质朴古拙反而更打动人心。

果然也打动了评委的心，海之恋的设计获了金奖。

众人眼中，二人一时风头无两。新人文茜崭露头角，加上白敬诚激流勇退，获奖感言时力推文茜，说80%的工作和创意都是文茜完成的，文茜也在天津设计界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他做的并不比她少，甚至多数框架细节都是他一手主导的。不过是他早已功成名就，想成全她而已。于他，早已拿奖拿到手软，他不缺这一个奖。从一开始，他就是发现了她是一块璞玉，想将她尽快打磨为上品，不要继续明珠蒙尘。

她觉得他是懂她的。

设计部轰轰烈烈的聚了一次餐，各种赞美不绝于耳，可有多少人是真心祝贺？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各自心知罢了。饭桌上有人妄图灌文茜酒，几乎滴酒不沾的文茜窘迫的不行，未饮脸先飞红。

白敬诚一一挡了，说她最近太操劳，马上要去总部分享设计经验，不能饮酒，掉链子了谁负责。提到总部，没有人敢再继续勉强，真是护犊子的不行。

文茜并不是名利场上的人，可是这一场名利确实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不少改观。

二十万奖金让她离自己的小房子更近了一步。

从此也再没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开口，让她干那些劳而无功又不好拒绝的差杂事，比如这个大姐让她帮忙打印孩子作业，那个阿姨让她帮忙跑腿拿快递……说的是请她帮忙，如果她不牺牲自己手头的工作来迁就她们，她们很快就会团结起来，各种使判子，让她工作无法消停，心里无法舒坦。现在，她们甚至带着谄媚的目光对着她笑，压榨的目标也换成了更新鲜的年轻人。

白敬诚发微信说:“设计部的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让我们的灵魂真正去狂欢吧。努力了这么久，奖励你一下。”

伍佰演唱会最佳位置，《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手机听和现场的氛围感是不一样的，文茜仍然被听过无数遍的歌词触动的热泪盈眶，“邀你细看心中缺口，裂缝中留存温柔。此时已莺飞草长爱的人正在路上，我知他风雨兼程途经日暮不赏，穿越人海，只为与你相拥。此刻已皓月当空，爱的人手捧星光。我知他乘风破浪去了黑暗一趟，感同身受，给你救赎热望。”爱的人，一定是就是爱人吗？就像诗经《击鼓》里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本说的是同仇敌忾的战友之情，后世偏偏曲解为爱情。

爱情如同昙花一现，就像她学生时代几乎让她死了一次的恋爱，一开始也是甜蜜满满的，各自粉饰出最好的一面给对方看。结果时日一久，男朋友真面目暴露，却是个是个暴力劈腿，还软钱硬花的凤凰男。那时候被灌了什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迷魂汤，总是在他痛哭流涕的挽留时相信了他会改的鬼话，一误就是整个青春。分手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回首已百年身，所以后来，就成了不婚主义，网传不婚不育保平安。

演唱会末了，往事思绪万千涌上心头，需要寻一个出口。

一起吃宵夜，文茜要求喝酒。白敬诚很是纳罕:“你既然能喝，部门聚餐为啥不喝？”文茜答:“喝酒是要看人的，一群熟悉的陌生人有什么可喝的？如你所言，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人越多的时候，酒越喝越寂寞。酒是要和朋友，和自己人喝才有意义。”

二人频频举杯，红酒白酒的掺着喝，不知不觉就喝高了。还好都有分寸，趁着欲醉未醉神识未散，勾肩搭背的回到不远处的白敬诚家。

真是整洁的房子，窗明几净，收拾的一尘不染，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单身男人的房子。可是这样干净的房子，被糟蹋的乱七八糟似乎是它的宿命。

到了家，不需要顾虑人身安全了，接着喝，不醉不休，白敬诚有的是来自波尔多的红酒。

真是好酒，令人陶醉不已，也贪杯不已。

到底是女人，文茜先烂醉，她坐在马桶边上，扒着马桶嗷嗷的吐，搜肠刮肚的吐，吐了半个时辰，食物吐完又吐清水。白敬诚像一个机器人服务生一样，在旁边不停的撕纸递纸拍背。还好有胃药，服了几粒才好一点点。

并没有落入礼貌性上床的俗套。

不是他丑得让人张不开腿，也不是她差劲得让人下不去嘴，相反，他很有男性魅力，她也清秀可人。只是惺惺相惜的知音太珍贵，谁也不舍得破坏。抵御人性原始的欲望，委实较放纵难得多得多，所以世间才那么劈腿出轨，痴男怨女。人啊，要想得到一些更永恒的东西，便要舍弃简单粗暴的冲动。

如果这一晚有一个人把持不住，这就不是一个知己的故事，而是一个烂大街的 one night love的故事。她后来死了以后，他总是想起她，思念她，念而不得，无论他多么想见到她，他都丝毫没有办法做到，他时常为此陷入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中，一呆坐就是一整天。他想如果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死了以后，他或许连她的脸都记得模糊了，可是正是什么都没发生，才让她在他心里更深的生根发芽，盘踞一隅，永远无法去除。对她的思念，是上帝的奖赏，也是酷刑。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遇见想倾吐往事的人。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感觉，往往是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决定了喜不喜欢这个人的气场。她吐完酒醒了一些，他开始絮絮叨叨的追忆往事。

小时候父亲出轨，母亲一怒之下带他远嫁意大利，那是一个母亲学生时代的仰慕者，成年后功成名就，定居国外。她下定决心要惩罚他亲生父亲，从来不让他见父亲，直到他父亲死，母亲都不曾将消息通知他。虽然背叛家庭的人是父亲，可是到底血脉相连，这始终是他的遗憾。

继父是个彻头彻尾的绅士，脸上得体的微笑，永远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西装，是人人夸赞的对象。可是他很早就开始猥亵他，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继父让他恶心让他恐惧，弱小的时候只能拼命学习，长大后永远的离开意大利，回到故土。

母亲说他没良心，他不想解释。一手好古筝是做音乐老师的母亲手把手教的，他不愿舍弃，因为他觉得那是他与她之间永恒的纽带。

一段失败的婚姻，承受最多痛苦的却是最无辜的孩子。白敬诚说，所以早早的，我就是不婚主义了，不愿意创造出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体验不确定苦甜的人生。

文茜流着泪深深地拥抱了他，那一刻刻，他不再是那个高冷的上司，他只是一个受过伤的小男孩。

公司里最擅八卦流传，文茜第二天穿着白敬诚出过镜的oversize的白衬衣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她与白敬诚之间的绯闻已经甚嚣尘上。

公司规定员工不允许谈恋爱，必须有一个人离职。高层当然是希望白敬诚留下来，可是他主动辞职了。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份工作，他随时可以再找甚至更好的，于文茜而言，这却是她可以让她在天津安身立命的职位。

然而让文茜始料不及的是，白敬诚去了非洲工作，去之前才在微信里告诉她。说是想去体验非洲粗犷原始的风土人情，看看人类最初的样子，看看规模宏大的角马迁徙。和艺术沾上边的人，或许永远都不够靠谱，他们的决定总是不经意间就惊世骇俗。

文茜送机，仍然是深深的拥抱，文茜说，累了就回来，缺什么了一定告诉我。又塞了清凉油、蚊帐、蚊香、治疗疟疾的药等等物品。虽然公司都会备有，可是细心一片，留点物品，也可以睹物思人。白敬诚来者不拒，收了。

面对面时，只是相对着微笑。不得不转身时，都已是泪目涟涟。

文茜到底是不放心，向白敬诚新公司的老同学打听白敬诚此去非洲的原因。搞了半天，哪是去体验什么风土人情，是去替人家当马前卒，开拓国际市场的，愿意去的人数也不足，此行绝非易事。

文茜打国际电话，经常是不通，信号不好。偶尔打通了，白敬诚总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她非得打视频，只见他胡子拉碴、眼窝已经深深凹下去，皮肤也黑了不少。

问了又问，白敬诚才肯承认，手下人数不足，饮食不习惯，言语不通，又得了一场黄热病，所以日渐憔悴了。文茜辞了旧工作，转道就应聘了白敬诚新公司的非洲分公司。新公司见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愿意主动去，当然是求之不得，HR也庆幸自己又遇见了个瞎眼的，纵然高薪，可仍然没人愿意去，正日日作难呢。

文茜先斩后奏，到了非洲，给白敬诚的理由是，你是我的伯乐，伯乐有难，千里马当然义不容辞。再者，需要挣快钱买房子，又不能像站街的一样去卖身，又舍不得卖肾，去非洲简直是最优选择。

眼看木已成舟，白敬诚别无他法，只得接受事实。老搭档，又有默契，文茜一来等于是加了个左膀右臂，干起活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人多好干活，加班的强度自然是小了不少。

公司的中餐不好吃，刚好文茜做得一手好菜。两个人又有很多共同话题，闲暇一起学学当地方言，如此一来，异国生活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周末两人驾车去游泳，不得不说非洲漫长的黄金海岸线，蓝天碧海，沙滩光洁柔软，是休闲好去处。一下午游得好不尽兴。

非洲的落日也够壮丽，残阳如血，红彤彤的染透了半片海面。

夕阳既至，尽兴而返，返回的土路，仅容一车通过，文茜心血来潮要求开车，白敬诚坐副驾。两旁是一人多深的高草，蚊蝇乱飞，嘤嘤嗡嗡。离公司二里地的样子，有三个当地男人招手请求搭车。

文茜说天晚了，看他们怪可怜的，离公司也不远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就打开了车门。白敬诚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到底是生活在安全和平国度太久了，文茜低估了外面世界的险恶，就是这一个错误的决定，文茜搭上了年轻的生命。

白敬诚后悔没有多给她叮嘱一些安全问题，可是太晚了，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以吃？

车子才发动，白敬诚和文茜的脖子上，就被后座的男人们架上了尖刀。白敬诚尚自强作镇静，文茜早已抖成一团，两个人皆是一身又一身冷汗。

一个男人说，先让他们交出钱，把男的杀了，女的留着快乐一下。他们以为车上的人不懂方言，殊不知非洲话不难懂，学了一段时间，他们已有小成。

白敬诚脑袋飞快的转着，得到钱他们就要杀人，无非就是不能让他们很快得到钱，拖一时是一时，只能前行等待转机。文茜想的却是，如果被这几个大猩猩侮辱逼迫后才死掉，倒不如直接死了干净。此刻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已经有了生不如死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