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斋品鉴④丨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兰亭诗意图刻铜墨盒赏析

互推小编 2023-04-25

作者收藏的墨盒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青涩而不谙世事的年轻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在一家生产汽车配件的国营工厂工会当宣传干事。主要任务是画宣传画，比如天安门、长城、祖国新貌等图案，或者毛主席、雷锋的头像；用美术字写标语，过节要写“庆祝国庆”、“欢度春节”，或者根据形势要求写“安全生产，人人有责”、“计划生育工作一定要长抓不懈”等内容；开会时认真作好会议记录；按照工会主席的吩咐写讲话稿、工作计划、工作报告、工作总结、工作经验交流等；到车间釆集职工的模范事迹，回来整理后尽快刊发在厂报上，以起到激励先进、带动后进的作用。

昔日的陈旧平房已变成今天的高大上，就是人气差远了。

我所在的厂工会当时有一正两副三个主席，就我一个小干事是兵，所以感到每天事情还真不少，有时一件事没做完又来了新的任务，还催得紧，好在那时人年轻，也不知道累，反而是事情越多干劲越足，越觉得能锻炼自己。一切都好像才刚刚开始，生活单纯而平凡、忙碌而快乐。工厂每周休息一天，工作六天。每天早晨我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准时赶往单位上班，中午在一个很大的食堂排队打饭，一般要吃四两米饭、两个包子，当然菜比较简单，现在都想不起当时是怎样把那么多东西吃下去的，而且还没有把胃撑坏。下午五点下班又骑着自行车回家，路途不近，周而复始，天天如此。就是收入偏低，要不是后来喜欢买墨盒，也不觉得有什么窘迫之处，反正那时候大家的收入都不高，没有什么可比较的，觉得很正常。

昔日的陈旧平房已变成今天的高大上，就是人气差远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成都的锦江宾馆门前，每天晚上都有阵容庞大的书画夜市，各个摊点专营新、老字画，连绵数百米，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不仅成都人知道，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因其处于闹市区，所以管理部门要求摊主们必须每晚六点以后才能开始摆摊经营直至深夜，所以叫字画夜市。在靠近宾馆围墙临街的右边，有一排旧平房用做商业店铺，有理发店、土特产店、干杂店、也有一两间经营文房四宝、兼营字画古旧物品的店铺，因为喜欢字画，有时也爱去瞎逛一番。

墨盒上方刻王右军兰亭序全文、字如小米粒，下端刻兰亭山水图，画面设计饱满而富于变化

一次，我发现在一个铝合金玻璃货柜里，除一些随意摆放的小瓷器、钱币杂件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铜盒感觉特别好看，就请店里一位清癯、和蔼的老人拿出来我看一看，老人一边摸钥匙开柜子拿东西，一边对我说，小伙子，这是铜墨盒。我假装老练，连声说晓得晓得，拿过老人放在柜台上的铜盒，手上感到一沉，仔细定眼一看，我的妈呀，太漂亮了！只见大铜盒上方三分之一的空间刻的是王羲之兰亭序全文，下面三分之二刻的是一幅场面壮观的兰亭诗意图，字非常小，但个个精到。想平时自己在纸上书写都觉得难度很大，而这是在生硬冰冷的铜板上写、刻出来的啊，这么流畅，这么优美。另一个小盒上刻的是一个青铜盘图案，也精美异常，再打开看了一下里面，两个铜盒都完全是新的没有使用过，当时就有点爱不释手。一问价格，老人说：大的2000，小的300。我一听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对于当时我的那点工资收入来说，这可不一个小数目啊，于是价也不敢还，在尴尬中放下东西郁闷地离开了。

但此后一段时间里，就像得了病一样，脑海中时时会出现那两个铜墨盒的影子，挥之不去，难以忘怀。其间忍不住又去看了两三次，那店里的老人都认识我了，笑着对我说：“小伙子，又来啦”，我只好报以苦涩腼腆的一笑。最后一次，老人说：“小伙子，看来你是真心喜欢，这样吧，这个大的盒子有个山西人出了1800我没有卖给他，你要的话就给1800，小的还是300不讲价”。我听后心一横说：好！那我就回去准备钱，过两天再来。两天后，我终于把凑齐的2100元钱交到老人手中（当时好像人民币还没有一百元面值的），把两个朝思暮想的铜墨盒带回了家。

另一件铜墨盒精刻一个盘形图案

后来，锦江宾馆的书画夜市因过于嘈杂喧闹而有碍城市形象被取缔，那排临街的店面也全部拆除，整体改造，原址上建起了百米高楼。再后来当我个人的生活既因时代变迁、也因个人努力而发生巨大变化，起码不至再为两三千元钱而捉襟见肘的时候，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想请那位和蔼、善解人意且不知姓名的守店老人吃个饭、喝几杯酒，感谢当年他对我的理解与惠让。但是原址已无从找人，利用逛古玩店的机会寻遍了成都大大小小的古玩市场和店铺也没有再找到，真是天不遂人愿，也算是我这些年心中一个不小的遗憾……

这件大的墨盒14cm见方，高4.5cm，精白铜质，红铜厚底，原光。盒面上方刻王右军兰亭序全文、字如小米粒，下端刻兰亭山水图，画面设计饱满而富于变化。山势起伏错落。书法运笔自然流畅，再现了兰亭序“似奇反正、若断还连”的用笔特征，有“风行雨露、润色花开”的神采。我多年学书，深知右军此帖之不易把握，而刻铜艺人能在毫厘之间，将其点画、气韵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至，实属难能可贵。下端所刻山水图以“四王”为宗，屋字楼台、远山近树、勾勒准确、皴擦有度。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兰亭风貌，呈现在观赏者眼前，具有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艺术感染力。末尾款云“辛未冬、云涛游京师购置以资纪念”。押朱文小印“曾”。

墨盒保管得完好无损

也不知这曾云涛先生何许人也，在京师旅游时给自己买了这么考究的一个墨盒作纪念品，想必当时就花费不菲不便宜，更兼蜀道艰难去一趟首都确实不容易，所以珍爱有加不曾使用，至使此盒到我手里时还这么完好如新，是否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生做人做事，上天自有安排”，于是我只能多存感动、感激、感恩之心了！

另一件铜墨盒，精刻了一个盘形图案（8.5×4×2.7cm），“盘”为青铜器之一种，盛水器，先人也用以承水，刻铜艺人用中国画白描手法。将“盘”的造型及装饰图案刻于盒面，用刀流畅，技法精湛娴熟、立体感强，细微处毫发毕现。使人见而叹为观止。此盒的另一特点是盒身制作精工，用材厚实，也是红铜厚底。上下配合纹丝不差，真可谓“深凹多聚墨、巧合不通风”。

这两件铜墨盒是我生平第一次买的墨盒，也是我第一次被刻铜艺术的魅力所征服。当然后来陆续又买了不少，但唯独这个第一次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有时候仿佛觉得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在随后繁忙地工作、学习之余，偶尔把玩、欣赏一下这些历经岁月苍桑留传下来的精美刻铜艺术品，对我来说确实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和修整。在并不漫长的人生旅途中，能够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并与之相伴，也应该心满意足、快乐无比了。

钟杨琴笙

乙未小雪于琢斋

【作者简介】

钟杨琴笙，中国书协会员；四川省书协理事、青少年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正书委员会委员；成都市文联委员、成都市书协副主席；成都大学客座教授；成都市青少年宫专家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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