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酒 | 作者郑光焰
父亲好酒,且是一生中唯一的嗜好!
究其根源,大概与生在开酒店的人家有关。解放前,爷爷是在县城丰惠街上开酒店的,据说奶奶也是特喜欢咪几口,开酒店又在酒肚中孕育,产出的男孩如不好酒反倒奇怪了!父亲如此,父亲的几个弟弟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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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每餐饭就与酒粘在一起了,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一年四季无论何时,每当开饭,家里饭桌上必有供父亲喝酒用的酒壶酒盅,如在工作的单位也必有酒瓶(壶)酒盅。
父亲在单位里工作时大都与同事一起,边喝酒边聊天,甚至上班时也不会忘了喝酒,吃饭时工作台上照样酒盅侍立;在家里喝酒时大多独酌但有时也会随和地叫子女们喝上几口,待我们稍大时就会一起喝上几盅。父亲因自己好酒对子女喝酒也持鼓励态度,无论子女喝成咋样也从不责怪。
父亲好酒,好在对酒不分档次高低品质好坏,都一视同仁,对他来说都是酒,都具备酒的基本功能——对咽喉的强烈刺激以及刺激后的浅醉状态。因而,茅台五粮液等品质好的瓶装酒喝过,坛装的黄酒更不用说,糠烧稗草烧番薯烧刺根烧也喝过,自家酿造的糯米酒更是喝过。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买酒凭票时期,饭都吃不饱,要每餐有酒喝实在是奢侈的讲究。
不过,人只要喝酒出名,对于好人缘的父亲的喜好大家也都同情和支持,工作单位所在地的供销社负责人有时会给几大张酒票,区政府里的领导也会撕几大张冬天农村牛饮用的酒票送给父亲,等等,能关照的都尽量给予关照,父亲很少为无酒可喝而烦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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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一九七九年,我与父亲共同生活在父亲工作的单位里,住同一间宿舍。我在父亲单位做苦力,差不多每天撑船拉纤背袋头卸砻场。一天父亲与同事们聊天,有同事问他你喝了那么多年的酒还有哪种酒没喝过,父亲哈哈一笑说就是茅台还没喝过。
几天后,一位从部队转业的同事回部队帮父亲搞来一瓶价格八元的飞天茅台。这下热闹了,父亲在星期天请来几位酒友同事,取出茅台和酒盅,言明人多量有限,为保证大家都能体味一下茅台酒的滋味,每人只能喝半盅。
众人兴高采烈,闻香、看色、留口、品味、缓咽,最后连空茅台酒瓶都被酒友抢走。这个半盅的喝茅台酒场景让人印象深刻,父亲退休后仍有老同事提起。当然,作为父亲的儿子也有这半盅的待遇,因为那时这个十七岁儿子做苦力赚的钱有时会比当厂长的父亲得的工资还可观些,理当该有此享受。
糠烧是父亲厂里综合利用副产品而酿制的白酒。当糙米碾白后有米皮糠(细糠)下来,将米皮糠榨油后,将之与粗糠按比例混合配上酿酒酵母后发酵几天,然后倒入蒸锅蒸馏,冷却出来的就是糠烧了。因为是自己厂里的产品,职工每月每人享有十斤成本价的福利。稗草烧是将稻谷加工过程中清理出的稗草籽收集起来,达到一定量后粉碎,按上述过程酿制而得。相对来说,稗草烧质量口感要好于糠烧,当然价格也高不少。
因为每月有酒供应,父亲不用再为喝酒的事操心,酒荒的时代也宣告结束。酒荒结束,父亲有时晚上睡前也要再咪几口,直到过足瘾才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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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好酒,为父亲做酒也就成为母亲的一项家务。每年家里的两块自留田至少留一块种糯稻,为酿酒准备原料。需用的酿酒药也须事先做好备着。一旦接到父亲要回家的来信,母亲就早早准备,搭好米酒,父亲到时就可饱口福过米酒的瘾了,回去时又能带上满满的两塑料壶。同样,母亲如去父亲单位时也总是要带上自做的米酒。
父亲对啤酒不屑一顾,对现在流行的红酒估计也没喝过,因为那时红酒与茅台一样还没有在供销系统的柜台上出现。
喝酒要有相对好的菜相佐,如鸡鸭肉鱼、鳗干白鲞、花生米烂花豆等,不然,喝酒没滋味,这是多数男人喝酒对菜的要求。然而,父亲并非如此,只要有酒,菜是绝不讲究的,泥鳅、黄鳝、螺蛳、龙头烤、苋菜枯、臭冬瓜、霉干菜、霉菜根、油条、燋饼、香干、番薯、土豆都是下酒的菜。
对父亲来说,菜只是陪衬不是主角,有与没有不影响喝酒。父亲认为喝酒就是喝酒,看菜喝酒或喝酒看菜都不是真喝酒或真的不算会喝酒。有时父亲因公出差或有事突然回家,家里也只是炒一碗油盐豆作为下酒菜即可满足。
八仙桌上,无论是走亲戚还是赴酒宴,父亲总是话题的主角,大家也知道他会喝酒,喜欢与他坐一桌。酒入盅内,提盅入口,父亲话盒子随之打开,与大家讨论各种事宜,往往是右手提起酒盅,送到嘴边又放下,把想到的话继续表述完毕或表述完整。所以,一餐酒下来,是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多,喝到肚子里的酒并不多。
父亲喝酒的最高境界也只是“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的浅醉,大多是“拚却日高呼不起,灯半灭,酒微醺”,从未见他“三更酒醒残灯在,卧听萧萧雨打蓬”似的烂醉,更没有到“酩酊醉时日正午,一曲狂歌垆上眠”样的大醉,更绝无“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似的狂癫。对喝入酒的量只说够了够了而不说醉了醉了。
父亲自说酒喝多了的症状是头顶出汗,如光光的头顶出汗了就表示酒到点了,冬天则是摘下帽子头上出“青烟”了就说明酒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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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说为喝酒的事与同事打过赌,大约是在他四十岁左右时,一天几位同事心血来潮,比比谁能将平放(米袋不能正立和侧立)在地上的两百斤米袋不借助外力背起来,谁能背起来则获酒若干。
父亲看过后举手应战,他先将自己平卧在米袋一侧,然后一手抓住米袋一角慢慢将身体插入米袋下面,待整袋米压在背上后一手拉紧袋角,一手撑地将双腿慢慢撑成跪姿,再一条腿一条腿慢慢从跪姿变换成蹬姿,两百斤的米袋就这样被艰难地背起来了。父亲自认背袋头有实力懂技巧,常成为工作中和酒桌上吹牛的资本。
父亲是因高血压的原因提前病退的,也知道高血压与喝酒是相克的——血压高就不能喝酒,要喝酒血压就不能高。母亲对这些不懂,认为喝烧酒度数高没营养,就让父亲喝黄酒或自制米酒。然而,这样对父亲的高血压似乎更不利,甚至痛风也跟着来了。去杭州由哥陪着去省医院看病,医生再三关照父亲不可再喝酒。
为了性命,父亲无奈地戒起了酒,餐桌上也没有酒壶酒盅了。但是,吃饭时会习惯性地将手握成端酒盅样子送到口中,一看是空“酒盅”后只好嘿嘿一笑。停酒吃药,病症慢慢消失,但随之而来的是喝酒也慢慢恢复。最后,为了这一口亲爱的酒父亲把自己早早地送给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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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的父亲一生没有戴过手表,也不会踏自行车,家中当然也没有象样点的时代器物,在酒桌上每当说起这些他总是将食指伸直靠近胸前往下伸,边伸边自嘲:我的手表下去了!我的脚踏车下去了!我的缝纫机下去了!我的什么什么的都下去了!好像忘了自己还有嫡传的两子一女正在长大,需要娶妻、需要嫁人,需要传宗接代,好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好在我们都自己努力从各自艰难的生活中挺过来了。
作为子女,我们遗传了父亲会喝酒的基因,扬弃了将喝酒当作嗜好的陋习。也幸亏自己自律和家人们的善意提醒,才活到了“吃饭赚钱”的时光!
清明将至,谨以此文作为对父亲的祭奠吧!
愿父亲在天之灵安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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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 郑光焰,浙江绍兴上虞丰惠镇西湖村郑家堡人,1979年离开上虞,现居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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